凡煙小說

第四章 一夜白頭一夜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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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為什麽你經常看著北邊啊?”

“ 因為那裏有我們的家,沾塵。”父親拉著我手指著北方的群星。“ 我們的家在西北的曠原上,那裏,曾是天下最輝煌華貴的地方。沾塵,長安已遠,故土難歸。”

我扭過頭去,看到父親身後那個一襲白衣的少年,他手握長簫,目光溫婉。我的哥哥兮南枝。他在我記憶裏睡夢裏的模樣永遠都相同,他緊抿著雙唇,穿著單薄的白衣,眺望遠方的目光孤獨悲涼、空曠遠漠。

我睜開雙眼,看到遠處已到了汴口,距離威嚴的京都只有咫尺之遙了。滿天繁星璀璨,四周風清水漾,俘囚著南唐王室的渡船緩緩靠岸。我扶著織舞走上碼頭,我在心裏聽到她說,這一步終於跨出了。從此絕代芳華殞滅迎來的是舉世的痛苦生活,將來的命運是怎樣的,再不容揣度和主動了。

她站在碼頭上,對我說:“

沾塵,我對不起我的姐姐,我沒有成全她最後的虛榮。在她將離開這個世界的那段時間裏,應該讓她看到一個對她癡心不改衷心不悔的丈夫煜。我應該盡我所能地去成全她,不畏懼任何的命運的挑釁。”

然後,織舞取下身上所有的金釵玉簪珍珠翡翠,統統地拋進了面前粼光蕩漾的水流裏。過去的她和那些珍寶一樣,沈入了冰冷的水底。

一切都不再歸來,如同,時光。

脫去了一身王袍的李煜站在船頭看著眼前的風景,恍若隔世,他在船停到汴口岸邊的瞬間突然的蒼老了。他的嘴唇抖動,卻再難吟誦出一首詞令。

曹彬說:“ 今夜你們先住在‘ 普光寺’,沒有聖上的諭旨你們不得隨意走動,違令者……斬!”

普光寺的四周都站立著手持長矛身披鐵甲的武士,綠陰點綴的寧靜寺院被一片兵刃的銳氣覆掩著,連暮鼓聲也似乎滿懷顫栗。趙宋的王旗在佛殿的拱檐下隨風擺動。夜色漸濃,汴口的夜晚充滿了透骨的寒氣,與金陵的天氣大不相同。

李煜走到大雄寶殿上,看著香霧氤氳間高大的佛像,止不住痛哭出聲。他跪倒在莊嚴的佛殿裏,蜷伏在蒲團上,淚落如雨,哽咽難抑。

“ 真想不到,時至今日,他對佛仍然是如此的虔誠。”織舞冷冷地說。

“ 佛門無量,也許,只有遙遠的佛祖才能讓他的心找到可以依靠的彼岸。並不是所有的東西,用物質都能替換。”

夜裏的普光寺異常安靜,只是北方的風愈加寒冷和勁烈。我守在燈下,沒有絲毫的睡意。我在燈下抱起古琴隨意地撥弄琴弦,聽著夜漏一樣輕細娟美的聲音,不由得想起小時候和兄長兮南枝一起在閔園的草叢裏搜捕小蟲的時光。我們把它們抓住再釋放,看它們驚慌地奔回到草叢中,然後一起開懷大笑。我總是玩得滿身泥巴而被母親責罰,罰我在柴房閉門思過不進水食,南枝總是到廚房偷米飯和烤肉給我。我們在柴房的角落裏鬥蛐蛐,直到天色深沈,母親在門外叫起我們的名字。

快樂的少年時光不知在哪一天因為家族使命而猝然夭亡。南枝他白衣冷漠再也不笑,他毅然決然地放棄了自己血液裏對琴的所有天賦靈性,而以簫為命以簫為生。

父親說我的兄長兮南枝像極了我的祖父兮重諾,兮重諾的一身白衣驚世靈賦和叛逆性格,在南枝身上都有了。惟一缺的,是兮重諾的英俊面容和飄逸身姿。“

兮重諾百年多病面容蒼白憔悴,但他的瀟灑風度是在骨子裏的。”父親如是說。

“ 空有一身技藝和靈性,莫非只是因為外表上的落差,就無法獲得所愛女子的放心麽?”南枝面向我嘆了口氣,無言以對。

我忘了有多少次我曾為南枝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終結的愛而嘆息和祈禱。我願有一天他能夠得到他的愛回到這個家,和我一起承擔兮家男人的責任和使命。我們還像許多年前一樣,在同一個屋檐下聽雨打青階看月圓花綻聚散冷暖。

可是,終於還是到了那麽一天。戚葬蝶走了,南枝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和她一樣的路。他完全隔離了責任使命和那些家族的牽絆,頭也不回地決絕地隨她而去。

我在兮家的空洞庭院裏背對夷芽孤立無援,我感到天空壓抑氣流稠密呼吸艱難,我終於發現自己是這麽脆弱這麽疲憊無力。

金陵城破。

李家王室敗落。

長安已遠,而金陵,也不得不與我揮手作別。

我倒在桌子上,對懷中的琴說:“ 不要再逼我了,明知這個破敗的家族在劫難逃,為什麽還要硬生生地讓我來承擔下這根本就無法承擔的命運?”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越是垂死的家族才越是苛求延續。”久違的聲音,久違的面容,他開門進來的剎那,我像是開始了一場夢。他還是依舊的模樣,只是滿頭青絲不在,一身白衣變成了僧袍,我的兄長兮南枝,於開寶八年秋在汴口普光寺剃度出家。

兄弟異地相見卻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在我用土埋好了棺木後,我轉過身,看到了我的哥哥兮南枝。他一襲白衣勝雪,手拎長簫來到我父母的墳前,下跪,磕頭,站起來,離開。他緊抿雙唇,始終沈默不語。那是我最後一次與南枝的見面,往事歷歷,卻已經是一過經年。

“ 沾塵,你長大了。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了,一個兮家的男人。”南枝淡淡地說,“ 我一直在等你,我的兄弟兮沾塵,我要你把我的生命和對這塵世最後的不舍全部帶走。”

“ 你剃去了頭發跳出了世俗,可你並沒有解去你的煩惱牽掛。南枝,我們都一樣,我們永遠無法抽身方外。”

南枝笑了,在年少的時光夭亡許多年後,他又一次對我笑了。

“ 愛恨情仇,倏化雲煙;功名利祿,俱為塵土。”他走出幾步,連著嘆了三口氣後覆又停住。“

一花一世界,一樹一菩提。沾塵,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報,不是所有的愛都溫暖而且美麗。”

他把雙手攤開放到我面前,他說:“

沾塵你看好了,我掌心裏這些錯雜的脈絡就是我所有的愛情,命運生死歸宿,我二十三年的生命。從今夜以後,我不再擁有它,我會守著青燈古佛和她的承諾到生命終結。”

我叫兮南枝。我是兮弱水的兒子。

周廣順二年,我生於金陵的連綿細雨裏。兮弱水抱著我說:“

長安已遠,故土難歸。狐死必守丘,越鳥巢南枝。”他給我起名南枝,是要我以越鳥的目光去延續那遙遠繁華的故鄉情牽。

我睜開雙眼一直穿過時光的舊壁,落到遙遠月下的一個少年的身體裏。少年對我說他叫夏南,他不知自己來自何處將去往何方,他說他愛上了一個叫夏姬的女人,他要我告訴他,他這麽愛夏姬,為什麽不帶她離開人間?我說:“

你為什麽問我,我怎麽會知道答案?”他說:“ 你知道,這天地之間也只有你知道,因為,我是你的前世是你所有需要解答的疑問。”

我是滿懷疑問來到這個塵世上的。我在等那個能夠給我答案的人,或者,是帶給我更多新的疑問的人。

三歲那一年,我在人潮川流的長街上遇到了戚葬蝶,她和我同歲,小我六個月。她故意踩我的右腳,很疼,但是我沒有哭。結果,這成為了她的惡習。

若幹年後她對我說:“

南枝,從我們邂逅的那天起,你就一直放縱並且寵溺我。所以,這世上許許多多的男人無法容忍我,我無法在他們面前裸露一個真實的自我。因此,我被天下人所傷,你被我所傷。”

我那時躲避父親躲避母親躲避所有的人,卻惟獨對時常 “ 虐待”我的戚葬蝶無所不談。她要我喊她“ 小蝶”,我卻喊她“

母夜叉”,我說你是許許多多人的小蝶,但卻是我一個人的母夜叉。

當然,她也會把她的快樂哀愁講給我聽,她講完了就和我拉鉤按印要我保守秘密遵循承諾,否則就永遠分離再不相見。

有一次在野外玩耍的時候,她不斷捶打我,我抓住她的右手正看見了她手心裏的奇怪掌紋,像一道刀疤一樣的掌紋。我看著它心驚膽悸莫名其妙得淚流滿頰,從此這道掌紋長在她手心也銘在我心頭。

她說這叫“ 斷掌紋”,相書上說長著這種掌紋的人都註定一生飄泊,天煞孤星。

我不由得驀然抱住她,我特別激動卻說不出來一句話。“ 你不是孤獨的夜叉,你不是孤獨的夜叉,永遠不是。因為、因為有我。”

四歲那一年,南方的春天下起了鵝毛大雪,詭異奇譎。入夜的時候,兮弱水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清蒙月下飄飄揚揚的雪花,說他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雪了。我的弟弟兮沾塵出生時雪出奇地停住了,奇怪的飛鳥拍打著翅膀劃過遙遠的夜空,它們淒惻地叫著:“

怏———怏———怏———!”

那一年母親生日的時候,我隨著老管家祁福悄悄溜進了兮弱水的琴房,對著滿屋的各種樂器充滿好奇。我從書櫃上取下那些寫滿了奇怪文字的書,居然無師自通地熟識了樂譜,隨手拿一件樂器都能吹音成曲。於是我一時玩得興起就忘記了時間。

兮弱水在晚飯時才警覺了我的不在,他在院子裏尋找我時被我奏出的樂曲吸引,踱步到琴房透過窗縫,正看見我手撫家傳古琴在彈奏古曲《高山》。

他對我的母親桂夫人說我是天降奇才,天賦靈性,我將來的才華可能會蓋過他的父親兮重諾,兮家的未來就在我身上了。

翌日兮弱水燃香拜祖,正式宣布我兮南枝為兮家某某某某代嫡派傳人,將家傳古琴放到我尚稚嫩的雙臂上,讓我盡力捧著,並且對兮家的老老少少上上下下鄭重宣布明天將正式傳我兮家琴技。他問我:“

南枝,你可還有什麽要說的?”

我那時兩臂早已酸麻不堪,本來教好了要我說什麽一定謹記教誨光大門楣的話,一下子被我忘到了九霄雲外。我擡起頭來無比委屈地說:“

爹,我的胳膊酸痛得不行了,能不能先把琴放會兒?”

兮弱水頓時臉色鐵青,良久無語。

我看著他的尷尬心裏不斷發笑。我確實對音律有著過人的天賦,但我並不迷它戀它對它愛不釋手。我永遠都成不了兮重諾,因為,我是兮南枝,我,就是我。那一刻我在心裏已經隱隱覺察到,我心裏的叛逆血氣在不斷膨脹,我與世俗開始背道而馳。

五歲那一年我和弟弟享受著孩童時光的快樂。我們一起在閔園的草叢裏搜捕小蟲,我們把它們抓住再釋放,看它們驚慌地奔回到草叢中,然後一起開懷大笑。沾塵總是玩得滿身泥巴從而被母親責罰,被罰在柴房閉門思過不進水食。我就跑到廚房偷米飯和烤肉給他。我們在柴房的角落裏鬥蛐蛐,直到天色深沈,母親在門外叫起我們的名字。

我在昏暗的書房裏翻開了嵇康的詩卷。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我後來也沒有弄懂這幾句詩,但卻一直記得,印象深刻。

戚葬蝶很少和我見面了,她說她進了教坊開始學習舞蹈。她的母親抱著她哭著說:“

小蝶我們養不起你了,你必須學會自己養活自己,在亂世中學會生存。”戚葬蝶要我給她寫信,哪怕只是一句話。

母夜叉,今天過得好嗎?母親給我買了桂花糕,真想送你一塊看你邊笑邊吃。

母夜叉,琴越來越難練了,父親總是訓我,還打我板子,屁股好疼。

母夜叉,父親說嵇康已經把《廣陵散》彈絕了,那麽他為什麽還要我學呀?搞不懂。

我每天都拜托賣豆漿的孫二叔送過去,只言片語,寥寥數字。但戚葬蝶告訴我她每次看到那些“ 信”的瞬間都無比溫暖和高興。

那年,有一件事情轟動金陵。就是大司徒周宗的女兒、金陵第一才淑周娥皇嫁給了六皇子李煜,這一段金童玉女才子佳人的美談不久便在金陵的街頭巷尾傳遍,說書人甚至添油加醋地把所有纏綿悱惻的情節虛構了進去,讓這段故事更加曲折美麗、香艷醉人。

而誰也沒有料到,十年之後,周娥皇便因病早逝。所有的美麗傳奇在一夜之間煙消雲散,不久李煜就娶了周娥皇的妹妹進宮。

於是有人說李煜還是愛著娥皇,她的妹妹終究只是一道影子,只能是———小周後。於是也有人說其實李煜原本愛的就是娥皇的妹妹,只是當初造化弄人,誤訂鴛盟,如今才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心想事成,圓滿結局。

我的母親在周娥皇去世的夜晚坐在琴房裏一夜未睡。

“ 金陵雙璧”從此不覆。桂倩蓉和周娥皇各以才華名傳亂世,一生卻無緣相見。機緣未合,終於恨悔難補。

六歲那一年老管家祁福給我講起了那些關於大荒的故事,所有的傳說裏不論是勝者還是敗者都留下了永恒的烙印。他們氣淩萬虛矢志不渝,縱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我問祁福:“

後來大荒去哪裏了?大荒去哪裏了?”他就不斷重覆著:“ 我與你今生絕緣來世不識,我與你今生絕緣來世不識。”

我繼續追問,他就倚在花墻上閉上雙眼再沒有睜開。

花朝的那天魯夫人看到了正在教坊學舞的戚葬蝶,她對教坊的曹師傅說她喜歡這個女孩子,她說戚葬蝶必定是她前生的女兒。她問:“

戚葬蝶你願意當我的幹女兒麽?”戚葬蝶看了看魯夫人和藹的面容,她說:“ 可以呀,但是,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我的家裏一貧如洗。”

七歲那一年戚葬蝶哭著來找我,她偷聽到了她父母的談話,她的父親準備把她送給皇甫繼勳的四兒子當童養媳,她說她不能任憑自己的命運如此輕率和賤薄。

戚葬蝶突然擡起頭來問我:“ 南枝,你願不願娶我?”

我支吾了半天,年少的我終究沒能把握住這命運裏惟一的機會。

魯夫人對戚葬蝶的父母說:“ 小蝶是你們的女兒,也是我的女兒。娶我女兒的男人必須能夠配得上她,但不是以金錢和權勢來衡量的。”

魯夫人也曾是農家之女,當年正是被家裏人賣到了陳府給陳正為妾。後來陳正的正房夫人因難產而死,軟弱的陳正無力經營家族的米行,使家業一度敗落。危急時刻,魯夫人力排萬難將家族的米行的經營一肩擔起,此後陳家米行聲威再起,魯夫人受到金陵商眾的尊重和欽佩,堪稱巾幗英雄。

我的母親桂夫人對我說:“ 金陵的女子們,能與魯夫人相提並論的,怕只有你祖父最心愛的女人祁紫霓了。當年的祁紫霓,今日的魯夫人,確實不相伯仲。”

我向母親問起了祁紫霓的故事,而母親卻不願再講下去了。此後,家裏人就再也沒提起過關於祖父的支言片語。兮重諾的事在兮家似乎是個禁忌的話,所有人都不願談起也害怕談起。

我開始愈加地厭惡這個死氣沈沈的大宅了,因為,這宅裏的每個人,都像殺手一樣謹慎和嗜血。這種情緒不覺間滋生並且迅速擴散,終於有一天,它不可抑制。

八歲那一年我在金陵的長街上遇到了一個瘋瘋癲癲的跛和尚,他傻呵呵地看著我一直不停地瘋笑,嘴裏念念有詞地說好好好。我問他:“

師傅您要化緣麽,你是要吃的要喝的還是要花的。”

和尚要了搖頭:“ 施主,老納什麽都不要,因為你周遭空蕩蕩,空無一物。”

“ 那您一直盯著我幹什麽?”

“ 因為你有慧根也有慧緣,施主,一花一世界,一樹一菩提,縱是姹紫嫣紅末了也只剩下流水落花鏡中一夢。”

“ 師傅,我不懂,就像嵇康的那句詩一樣,太玄奧了。”

“ 不急、不急,等到落花流水東去,時間冷暖嘗盡,施主自會來聽老納講經布道的。”

“ 這莫非就是我的‘ 慧根’我的‘慧緣’麽?”

和尚只是微笑並且微微點頭。“ 施主,你只需先要記住———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覆如此,便就夠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瘋笑著走失在長街的盡頭,忽然發現身邊的人的身體都透明起來,這世界在我的眼睛裏不再實在和固定。空空色色的禪機我根本無法參悟,但腦海裏總不時閃現那老和尚的笑容。那禪機的奧義仿佛就在舌尖上,卻找不到什麽語言來吐露,也不敢肯定自己的理解,或許,一切都是我在那個離奇的下午一時的幻想一時的錯覺。

九歲那一年我為了沐夕的手指走到了秦淮河畔的垂柳下,頂著高照的艷陽攀上低矮的花墻,看心愛的女子在花亭的陰涼裏刺繡。沐夕的手指真的太美了,夾著纖細銀針的手指美得精琢玉砌,讓我想到了雲淡風清的午後天空。

我對戚葬蝶說:“ 我那麽喜歡沐夕,願為她耗盡一生的等待和激情。”

“ 那你把你的心思寫到紙箋上,我幫你交給她。”

“ 可是,母夜叉,我不敢。她不會喜歡我的。”



沐夕不是什麽名門淑媛,她只是秦淮河畔陳家的大小姐的隨身奴婢,她既沒有動人的容顏,也沒有驚世才學。除了讓你心搖神往的手指,她只是一個亂世中再普通不過的小女子。生如片葉無人賞,去如短草無人問。平凡不過的女子而已。”

夏天快過的日子我依然去秦淮河畔的垂柳下,我癡癡地看著沐夕,夢想著她擡起頭來對我莞爾一笑,用她的手指撫摸我的左頰。

十歲那一年弟弟沾塵開始和我一起學琴。他天資有限悟性不高,學起來略顯吃力。父親時常責備我的弟弟,然後拍著我的肩膀,說:“

南枝,兮家琴技全靠你發揚光大了。”以此來鼓勵我刺激弟弟。

一天我經過弟弟的房間發現他在作畫,他畫得仙鶴雖然貌狀失真但卻隱含神韻,踏波獨立拍翅欲飛。

沾塵說他其實最喜歡的是繪畫,他不喜歡撫琴亦從未想過要超越我超越祖父兮重諾,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把他喜歡的空山鳥語、城莊女子都裝進他的畫裏,他想用筆墨挽留住無窮無盡的時光。

那個下午我帶著沾塵去見金陵的名畫師呂子琛,請他收我弟弟為徒。他見沾塵甚愛繪畫且悟性極高非常高興,欣然應允。

呂子琛對我說:“ 有朝一日,兮沾塵必是天下聞名的丹青聖手。”

兮弱水知道了沾塵去學畫的事情,但他不動聲色,大概他已經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我身上。他認定我是天賦奇才,憑我一人之力足以托頂起金陵兮家的舉世威望。他當時還並未感覺到,我已經暗暗地膩煩了榮耀責任,我在敷衍他,我在逃避他,我在冷漠地面對整個敗落的家族。

在陳老太太的壽宴上我終於見到了魯夫人,戚葬蝶的義母。她外表看起來嚴厲冷漠不易靠近,但我能從她的眼裏看到她的善良和柔美,相信,她比誰都更渴望溫暖、更渴望幸福。

戚葬蝶高興地跳到我身邊,把我拽到魯夫人面前:“ 娘,這就是兮南枝,我向您提過的,我在金陵城裏最好的朋友。”

魯夫人盯著我的眉心,她困惑地問我:“ 南枝,為什麽你這麽的哀傷?”

我呆呆地站著,聽著她的話如在夢裏。

兮家的人生下來就能睜開雙眼看破萬世,也許正是如此才註定我一生的難以挽回。那時的魯夫人經歷了世間冷暖萬千坎坷,她的眼睛具備了一種魔力,一種洞悉了某種宿命的魔力。

在戚家的書房裏,戚葬蝶搬出了她祖父的古琴,纏著我要我撫彈那支已被嵇康奏成絕響的《廣陵散》。

我說:“

母夜叉你不知道,其實我最膩煩撫琴了,我不想看它不想碰它甚至對它有些憎恨。我只知道嵇康是個詩人,至於《廣陵散》我一直覺得那是屬於他一個人的曲子,那是屬於天下的絕響。”

戚葬蝶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她說她其實也不喜歡琴,她最喜歡的是簫。

十一歲那一年,我的父親兮弱水在金陵神衛統軍指揮使皇甫繼勳的府裏見到了姬連碧,姬連碧用她絕倫的歌聲,傾倒了金陵城所有的紈絝子弟、達官顯貴,也解開了兮弱水久閉的心門。兮弱水他望著姬蓮碧的一顰一笑,癡註失魂。我看見他手中的夜光杯墜地破碎,醇香的葡萄酒濕了他的衣擺。

兮弱水提壺縱飲,終於不堪酒力醉到在席間。那夜,我和他都留在了皇甫家的深宅裏。我在月下看見濃妝艷飾的姬連碧走進了兮弱水的房間。我聽見姬連碧的嬌聲細語:“

我的心肝兒,你可知道———我想你想了很久。”

後來燈火熄暗,我便轉身走進了我的客房。我在一片黑暗中忍不住想笑,我笑什麽呢?呵呵,我在笑那個在我面前無比嚴厲的父親。他一邊在強撐著難以挽救的家族,一邊又在導演著它死亡覆滅的悲劇。

君子,君子都高吟著“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都披著純潔的偽裝,卻無比忐忑難以維衡靈魂中的矛盾。我對自己說:“ 看!我就是君子。”

戚葬蝶大喊著:“ 南枝,你是不是瘋了?明明知道你父親會鑄下大錯為什麽不去阻止他,反而還嘲諷他?”



母夜叉,你不會明白的。那時的父親是心甘情願去淪陷的,即使明知是錯他也一錯再錯,義無反顧。因為,他愛那個叫姬連碧的女子,她是他三十年來惟一的愛。發現了所愛的兮家男人都會身不由己蹈死不悔。”

“ 那麽,南枝,有一天你也會這樣,是嗎?”

“ 是的。”我卷起衣袖把我的左臂伸到她的面前,“ 母夜叉,有一天,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綻開的時候,我也會的。”

“ 黑色天仙子?是一種花的名字嗎?”

“ 嗯,是傳說中被流向地獄的濁浴之水所澆灌的花朵,依靠詛咒和巫蠱生長。一旦盛開,決不雕謝。除非詛咒和巫蠱被破除,或者鮮血幹涸生命枯朽。”

十二歲那一年我在秦淮河畔的垂柳下沒有見到沐夕,那天的天氣很差,雲層灰蒙低沈,我守在那裏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了傍晚。天空開始落下細小的雨絲,我在雨裏一直等到灰心喪氣,等到絕望。

我轉過身來,我想我該回家了,或者,去找戚葬蝶。我不知道為什麽,那個時候的我特別想找個人說句話,說很多很多的話。

我轉過身來,就看見了不遠處的沐夕,她撐著一把傘,站在距離我不過七步的地方。她笑著問我:“ 下雨了,你為什麽不回家?”

我走了七步,走到她面前,走到她傘下。我終於看清了我心愛的女孩,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醉人清香。我盯著她握著傘柄的手指,像置身夢裏半睡半醒。

“ 嘿!你怎麽了傻小子?”她把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剛才正被你感動呢!你可別告訴我你是個實實在在的瘋子。那我明天可成笑柄了。”

我笑。我說:“ 你放心吧,我是個實實在在的傻子,不是瘋子。”

那一年的春天,我牽上了沐夕的手。我的初戀,在那個陰雨霏霏的春天悄然綻開。我在垂柳下等到了我的開始。

戚葬蝶挽起我的衣袖盯著我的手臂看了又看。

“ 你在做什麽?”

“ 我在找黑色的天仙子花啊!為什麽你的手臂上沒有呢?你不是說過,兮家的男人一旦找到了他愛的人,就會陷入詛咒之中,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到時就會綻開。”

十三歲那一年我徹底拋開了沈重的琴和所有讓我眼睛酸痛的樂譜,我牽著沐夕溫潤的手在金陵的大街小巷間奔跑。兮弱水手指我的鼻梁厲聲叱責,甚至搬出家法用藤杖抽打我的身體,但他越是嚴厲我就越是執迷不悟,越是離經叛道。我對著他冷笑,使他終於明白,兮家的天縱奇才原來都是如此桀驁難馴通身叛骨。

我拉著沐夕的手去城郊的泉澗玩耍,她驀地甩開了我的手,她用和兮弱水一樣的表情對我說:“

南枝,你不能總這麽不務正業,你要苦學琴技啊!否則將來你怎麽能安護你的妻兒終養你的父母?”

沐夕她微蹙雙眉一臉嚴肅。我面對這樣的她總是想笑,冷冷地不屑地笑。從她露出嚴肅表情那一刻開始,我漸漸和她分道揚鑣了。我的初戀,默默腐爛在沐夕的世俗目光裏。我看得真切,心如明鏡,但是無能為力。

我看著沐夕,我說:“ 你還喜歡我嗎?”

她說:“ 我喜歡你,南枝,但是我不想你因為我而放棄自己的事業。”

十四歲那一年沐夕終於還是離開了我。我不練琴時她要我振作要我努力要我莫甘居人下,等到我刻苦練琴聲名漸起時,她又說她配不上我,一個平常人家的小女子和一個名門望戶中的琴師註定身價天壤,門不當,戶不對。

我頹然倒在秦淮河畔,聽著遠處的艷曲笙歌,一任眼裏的淚水泛濫,不可收拾。

戚葬蝶沒有來安慰我,此時她正在金陵王室的盛宴上一舞傾萬古。漫舞仙姿戚葬蝶,從此聲名鵲起傳揚四海,與歌姬姬連碧各領風騷,堪稱金陵歌舞雙葩。

被我逼得惱羞成怒的兮弱水,在我兮家的大院裏點起了一把火,把沾塵所有的畫筆畫紙和已經畫好的作品扔了進去。看著濃煙翻滾灰屑四散,兮弱水讓沾塵跪在祠堂前面指天發誓,此生惟琴是命生死不改。

我站在那些飄蕩的灰屑間,我說:“ 兮弱水你不應該把對我的惱怒加到沾塵身上,他是無辜的。”

兮弱水大怒。“ 兮南枝,你膽敢直呼汝父的名諱,膽敢來指責汝父。世道倫常,父為子綱,你難道要忤逆兮家的祖訓宗規麽?!”

我抱起我的古琴砸向青硬石階,弦斷琴裂,我看見了兮弱水的蒼白臉色,滿院裏人的呆怔表情,和祠堂裏那些靈魂的憤怒。

我跪到沾塵的身邊,一字一頓地說:“ 我兮南枝指天為誓,今生今世不再碰琴一下,若違此言,五雷轟頂,死無全屍。皇天厚土,以為見證。”

我咬破我的右手食指,看著血液滴落在祠堂門前的磚石上。

戚葬蝶小心翼翼地幫我包紮住傷口,她說:“ 你這是何苦,南枝,你何必以這麽決絕慘烈的方式向你的家族宣戰呢?”

“ 這和我手臂上必將綻開的黑色天仙子一樣,母夜叉,這是我的宿命。”

“ 南枝,我愛上了一個男人。”戚葬蝶附在我的耳畔輕聲對我說,“ 我愛上他了,真的,他的名字叫虞俊臣。”

那一刻我凝視戚葬蝶才發現她早已經長大,亭亭玉立,風姿綽約。她高髻纖裳,淺飾梅妝,談及虞俊臣的名字時難以掩飾內心的喜悅。對著我大呼小叫的她終於情竇初開,把自己的心交予了一個男人。

我感到心裏不可名狀的酸楚,臂上一陣鉆心的痛。我撩起衣袖,看到黑色的天仙子悄然浮現含苞待放。

呵呵,我無力地嘲笑自己。我終於不得不承認我愛上了你,我生命中的女子戚葬蝶。在曾經的某個風輕雲淡的日子裏。

十五歲那一年,我被逐出了金陵兮家的大門,我與那個家族的糾纏恩怨都成為了被戲謔的過去。

戚葬蝶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她說她其實也不很喜歡琴,她最喜歡的樂器是簫。於是,我拜伏在金陵第一樂妓譚鶯鶯的玲瓏榻前,向她學習吹奏長簫。

這一次我徹底激怒了父親兮弱水以及兮家那些早已作古的祖先們。他們終於無法再忍受兮南枝的猖狂無忌,他們的魂魄不斷闖入兮弱水的夢裏,他們大喊著要把兮南枝逐出兮家,他們把所有的教條和責任套在兮弱水的頸上。於是兮弱水他站在大雨滂沱裏喝令家丁關閉大門,把濕淋淋的我永遠阻擋在了兮家門外。

我明白這是命運留給我的惟一出路,我無從選擇,只能沈默著轉身離開,落拓著穿過金陵城的每一出濕漉街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從那天開始,我天涯飄蓬,孤絮無依。

在長街的盡處,站立著那個身姿曼妙的女子。她撐著一把油紙傘,癡癡地望著我。

我走到她的傘下,這滾滾紅塵、浩瀚天地,我惟一可去的,只有她的傘下。她用羅帕拭去我臉上的水珠,她攥住我的手。

曼舞仙姿———戚葬蝶。她倚在我冰涼濕重的懷抱裏,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在這風雨中悄悄開放。

孤簫映雪兮南枝。我的簫聲和名字被許多的彩舫青樓裏的女子們吸吮咀嚼,終於和秦淮河上的歌吟糾纏在了一起。我在所有的聲色犬馬間一曲銷魂,斬斷了我與高貴兮家的所有牽掛不舍。

金陵的浪子兮南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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